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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度孔间谼,林间访老农。行冲落叶迳,坐听隔江钟。后舍灯犹织,前溪水自春。无多游宦兴,卜隐幸相容。王令(一○三二~一○五九)字逢原,江都人,有“广陵先生文集”。他受韩愈、孟郊、庐仝气的影响很深,词句跟李覯的一样创辟,而口气愈加雄壮,仿佛能够昂头天外,把地球当皮球踢着似的,大约是宋代里气概最阔大的诗人了。运用语言不免粗暴,而且词句尽管奇特,意思却往往在那时候都要认为陈腐,这是他的毛病。第二、杨万里和晚唐诗。他说自己学江西派学腻了,就改学王安石的绝句,然后过渡到晚唐人的绝句。我们知道,黄庭坚是极瞧不起晚唐诗的:“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共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何!’”所以一个学江西体的诗人先得反对晚唐诗;不过,假如他学腻了江西体而要另找门路,他也就很容易按照钟摆运动的规律,趋向于晚唐诗人。杨万里说:“诗非文比也……而或者挟其深博之学、维隽之文,于是隐括其伟辞以为诗”。这透露了他转变的理由,可以借刘克庄的话来做注脚:“古诗出于情性,今诗出于记闻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于是张籍、王建辈稍束起书帙,划去繁缛,趋于切近。世喜其简便,竞起效颦。遂为‘晚唐体’”。除掉李商隐、温庭筠、皮日休、陆龟蒙等以外,晚唐诗人一般都少用古典,而绝句又是五七言诗里最不宜“繁缛”的体裁,就像温、李、皮、陆等人的绝句也比他们的古体律体来得清空;在讲究“用事”的王安石的诗里,绝句也比较明净。杨万里显然想把空灵轻快的晚唐绝句作为医救填饱塞满的江西体的药。前面讲过徐俯想摆脱江西派而写“平易自然”的诗,他就说:“荆公诗多学唐人,然百首不如晚唐人一首”;另一个想脱离江西派的诗人韩驹也说:“唐末人诗虽格致卑浅,然谓其非诗则不可;今人作诗虽句语轩昂,但可远听,其理略不可究”。可以想见他们都跟杨万里打相同的主意,要翻黄庭坚定下的铁案。从杨万里起,宋诗就割分江西体和晚唐体两派,这一点在评述“四灵”的时候还要细讲。他不像“四灵”那样又狭隘又呆板的学晚唐一两个作家的诗:他欣赏的作家很多,有杜牧,有陆龟蒙,甚至有黄滔和李咸用,而且他也并不模仿他们,只是借他们的帮助,承他们的启示,从江西派的窠臼里解脱出来。他的目的是作出活泼自然的诗,所以他后来只要发现谁有这种风格,他就喜欢,不管是晋代的陶潜或中唐的白居易或北宋的张耒。奥门新葡新京2雨雪不止泥路迂,马倒伏地人下扶。居者不出行者止,午市不合人空衢。道中独行乃谁子?饿者负席缘门呼。高门食钦岂无弃,愿从犬马中其馀。耳闻门开身就拜,拜优不起呵群奴。喉干无声久无泪,引杖去此他何如。路旁少年无所语,归视纸上还长吁。

奥门新葡新京2萧立之(生卒年不详)一名立等,字斯立,自号冰崖,宁都人,有“萧冰崖诗集拾遗”。这位有坚强的民族气节的诗人没有同时的谢翱、真山民等那些遗民来得著名,可是在艺术上超过了他们的造诣。南宋危急的时候,他参预过保卫本朝的战争;南宋亡後,他对元代的统治极端憎恶。除掉七言古诗偶然模仿李贺和五言律诗偶然模仿陈师道以外,他的作品大多是爽快峭利,自成风格,不像谢翱那样意不胜词,或者真山民那样弹江湖派的旧调。陈与义(一○九○~一一三八)字去非,自号简斋,洛阳人,有“简斋集”。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许要算他是最杰出的诗人。他虽然推重苏轼和黄庭坚,却更佩服陈师道,把对这些近代人的揣摩作为学杜甫的阶梯,同时他跟江西派不很相同,因为他听说过“天下书虽不可不读,然慎不可以有意于用事”。我们看他前期的作品,古体诗主要受了黄、陈的影响,近体诗往往要从黄、陈的风格过渡到杜甫的风格。杜甫律诗的声调音节是公推为唐代律诗里最弘亮而又沉著的,黄庭坚和陈师道费心用力的学杜甫,忽略了这一点。陈与义却注意到了,所以他的诗尽管意思不深,可是词句明净,而且音调响亮,比江西派的讨人喜欢。靖康之难发生,宋代诗人遭遇到天崩地塌的大变动,在流离颠沛之中,才深切体会出杜甫诗里所写安史之乱的境界,起了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同感,先前只以为杜甫“风雅可师”,这时候更认识他是个患难中的知心伴侣。王铚“别孝先”就说:“平生尝叹少陵诗,岂谓残生尽见之;后来逃难到襄阳去的北方人题光孝寺壁也说:“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都可以证明身经离乱的宋人对杜甫发生了一种心心相印的新关系。诗人要抒写家国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这类苍凉悲壮的作品,前面所选吕本中和汪藻的几首五律就是例子,何况陈与义本来是个师法杜甫的人。他逃难的第一首诗“发商水道中”可以说是他后期诗歌的开宗明义:“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诗!”他的“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至”又说:“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表示他经历了兵荒马乱才明白以前对杜甫还领会不深。他的诗进了一步,有了雄阔慷慨的风格。在他以前,这种风格在李商隐学杜甫的时候偶然出现;在他以后,明代的“七子”像李梦阳等专学杜甫这种调门,而意思很空洞,词句也杂凑,几乎像有声无字的吊嗓子,比不上陈与义的作品。虽然如此,就因为这点类似,那些推崇盛唐诗的明代批评家对“苏门”和江西派不甚许可,而看陈与义倒还觉得顺眼。洪咨夔(一一七六~一二三五)字舜俞,自号平斋,於潜人,有“平斋文集”。他是抨击当时政治黑暗的著名人物,集里常有讽刺官吏、怜悯人民的作品。他的诗歌近江西派的风格,也受了些杨万里的影响,往往有新巧的比喻。

【庚辰诏书:凡民三丁籍一,立校与长,号“弓箭手”,用备不虞。主词欲以多媚上,急责郡吏;郡吏畏,不敢辨,遂以属县令。互搜民口,虽老幼不得免。上下愁怨,天雨淫淫,岂助圣上抚育之意耶?因录田家之言,次为文,以俟采诗者云。】秋野苍苍秋日黄,黄蒿满田苍耳长。草虫咿咿鸣复咽,一秋雨多水满辙。渡头鸣舂村径斜,悠悠小蝶飞豆花。逃屋无人草满家,累累秋蔓悬寒瓜。张耒(一○五四~一一一四)字文潜,自号柯山,亳州人,有“柯山集”。在“苏门”里,他的作品最富于关怀人民的内容,风格也最不做作装饰,很平易舒坦,南北宋的诗人都注意到他这一点:“君诗容易不著意,忽似春风开百花”;“晚爱肥仙诗自然,何曾绣绘更雕镌,他受白居易和张籍的影响颇深,而读他的七言律诗常会起一种感觉,仿佛没有尝到陆游七律的味道,却已经老早闻着它的香气,有一小部分模仿杜甫的语气雄阔的七律又好像替明代的前后“七子”先透了个消息。可惜他作的诗虽不算很多,而词意每每复出叠见,风格也写意随便得近乎不耐烦,流于草率。张籍的诗正如王安石“题张司业诗”所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白居易的诗稿是张耒亲眼看到的,上面也是翻来覆去的修改。张耒似乎没有学他们这种榜样,看来他往往写了几句好句以后,气就泄了,草草完篇,连复看一遍也懒。朱熹说他“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还没留心到他在律诗里接连用同一个字押韵都不管账。奥门新葡新京2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画地。徘徊爱其下,及久不能寐。怯风池荷卷,病雨果坠。谁伴余苦吟?满林啼络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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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杨万里和江西派。江西诗一成了宗派,李格非、叶梦得等人就讨厌它“腐熟窃袭”、“死声活气”、“以艰深之词文之”、“字字剽窃”。杨万里的老师王庭珪也是反对江西派的,虽然他和叶梦得一样,很喜欢黄庭坚。杨万里对江西派的批评没有明说,从他的创作看来,大概也是不很满意那几点,所以他不掉书袋,废除古典,真能够做到平易自然,接近口语。不过他对黄庭坚、陈师道始终佩服,虽说把受江西派影响的“少作千余”都烧掉了,江西派的习气也始终不曾除根,有机会就要发作;他六十岁以后,不但为江西派的总集作序,还要增补吕本中的“宗派图”,来个“江西续派”,而且认为江西派好比“南宗禅”,是诗里最高的境界。南宋人往往把他算在江西派里,并非无稽之谈。我们进一步的追究,就发现杨万里的诗跟黄庭坚的诗虽然一个是轻松明白,点缀些俗语常谈,一个是引经据典,博奥艰深,可是杨万里在理论上并没有跳出黄庭坚所谓“无字无来处”的圈套。请看他自己的话:“诗固有以俗为雅,然亦须经前辈取熔,乃可因承尔,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之‘里许’‘若个’之类是也。……彼固未肯引里母田妇而坐之于平王之子、卫侯之妻之列也。这恰好符合陈长方的记载:“每下一俗间言语,无一字无来处,此陈无己、黄鲁直作诗法也”。换句话说,杨万里对俗语常谈还是很势利的,并不平等看待、广泛吸收;他只肯挑选牌子老、来头大的口语,晋唐以来诗人文人用过的──至少是正史、小说、禅宗语录记载着的──口语。他诚然不堆砌古典了,而他用的俗语都有出典,是白话里比较“古雅”的部分。读者只看见他潇洒自由,不知道他这样谨严不马虎,好比我们碰见一个老于世故的交际家,只觉得他豪爽好客,不知道他花钱待人都有分寸,一点儿不含糊。这就像唐僧寒山的诗,看上去很通俗,而他自己夸口说:“我诗合典雅”,后来的学者也发现他的词句“涉猎广博”。老去人间乐事稀,一年容易又春归。市桥压担孽莼丝滑,村店堆盘豆荚肥。傍水风林鸟语语,满园烟草蝶飞飞。郊行已觉侵微暑,小立桐阴换夹衣。雨在时时黑,春归处处青。山深失小寺,湖尽得孤亭。春着湖烟腻,晴摇野水光。草青仍过雨,山紫更斜阳。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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